再生人（悬疑科幻小说）

1.

实验室中有个透明的圆柱形器皿，里面装满了培养液，浸泡着一截手臂，五根手指显得很粗壮。我绕着圆柱转了一圈，发现手臂的断截处不齐整，不像是刀斧斩断的结果。断截处呈浅红色，上面还覆盖着一层白膜。

康达博士站在一旁微笑，悠闲而惬意，等待着给我解答。

“这是什么，一截手臂？”

“是的，具体说是一个好朋友的手臂，他叫路西木。”

“他为什么把自己的手臂斩断，还放在实验室里？”

“不是路西木自己斩断的，是他在工作中出现意外而断掉的。我以前帮助过他，为了感谢，他特意送给我的。”

我知道一些原始地区的特殊感谢方式，可是对于这种感谢，我心里总有些发怵。

“你为什么把手放进培养液里，还用这么大的器具？”

圆柱体容器高有二米多，直径有一米。

“看着它，觉得好玩。”

果然，科学家的想法总是异于常人，甚至有点变态。

“我没瞧出来有什么好玩的。”

“知道吗，路西木最初送给我的只是一截小拇指。”

我疑惑不解地盯着对方。博士接着说：“路西木最开始送给我的是小拇指，他当时对我说，他把另一个自己送给了我，当时我不明白，还以为他说的是隐喻的话，后来才知道，他说的真的是另一个自己。”

我越听越糊涂。

“这么说吧，你现在看到的这截手臂，最开始是一根小拇指。也就是说，小拇指长成了手臂。”

我难以置信地说：“怎么可能？”

博士不再解释，拉着我来到电脑前，调出监控录像，时间是一个月前。只见博士捏着一根小拇指，爬上梯子，冲镜头比划一下，打开容器的顶端开口，把手指头丢进去，盖上盖子。小拇指慢慢下沉，落入底部。然后视频快进，第二天，小拇指从底部又慢慢升起，升至容器中部停下来，翻转了几下。继续快进，一天又一天，随着时间的推移，它逐渐延伸，长出手掌，再逐个长出其它手指；手掌向上伸出手腕，手腕又逐渐伸长变粗形成手臂，直到现在的模样。

太神奇了！

这让我想到了某种动物，比如蝾螈和海星。切掉蝾螈的肢体，过不了多久，便会长出一模一样的肢体，甚至体内器官也同样可以再生。割掉海星的一部分，过一段时间，本体完全复原，割下来的那一部分会长成另一个活的生命体。

“照这样的生长速度，一年后它就会长成完全体。”博士兴奋地说：“完全体，完全长成人的样子，只是不知道它有没有思维，有没有灵魂。”

“不知道，也许有吧。”我不由地赞叹：“生命真是太奇妙了！”

接下来，博士滔滔不绝地向我讲述他的畅想，假如这个由一截小拇指再生出的生命具有思维意识，那将是整个人类的福音，他可以借此研究人体再生重生机制，改写基因密码，使人类达到永生。

永生，是无数人苦苦追寻的终极理想，然而也是人类无法企及的终极目标。

2.

贝壳岛很小，小到跑一圈只需要半个小时。岛上总共有十几个人，以康达博士为首，有管家佣人助理机械师以及他的学生。他们的研究资金由三家闻名全世界的企业资助，不知道博士当初是如何拿到项目资金的。我和康达很早以前就认识，是老相识，他喜欢我讲的故事，我欣赏他在科学道路上的勇气和魄力。

自从见到那截手臂后，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过贝壳岛，也没和康达联系，直到那一天。

“晟子晟子，他醒了，他活过来了，他会说话！”听声音就知道是康达，别人都叫我子晟，只有他叫我晟子。

“谁，谁活了？”我揉揉眼，看一下时间，凌晨三点多，接着说：“是那具千年古尸吗？”

研究所的地下三层中，有一层是储藏室，里面放着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，其中有一具从楼兰遗址运来的千年女尸。女尸全身毫无损伤，经过特殊处理后一直储藏着，因为博士认为女尸始终有一天会复活。

博士在电话中激动不已地说：“不是，是路西木的复身，那根手指头，手指头长成的手臂，他现在长成了完全体，他现在是个真正的人，他会说话！”

我惊坐起来：“真的吗，他……活了？”

“是啊，他活了！我这就吩咐人去接你，你一定要见证这个神奇的时刻。”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。

我坐在床上，翻找上次见到那截手臂的日期，结果是距离现在有整整的十四个月零七天，符合当初博士推算的日期——一年多的时间，手臂长成了人。

傍晚六点多，我乘坐直升机来到贝壳岛。

房间里，博士正在拿着拼音字母的卡片，对着一个看起来有十七八岁的男孩咿咿呀呀地教学。见我到来，博士站起来向他的学生介绍我，对方显得有些彷徨不知所措，表情木讷，眼神怯懦。

博士像对待孩子一样，叮嘱他复习刚刚学过的内容，然后拉着我离开房间。我们来到客厅，康达兴奋地说：“看到了吗，奇迹，生命的奇迹！”

“他什么时候变成人……变成这样的？”

“一个多月前便长成了完全体，具体有意识是一个星期前，昨天才开口说话，我叫他路西林。”

“木变林，名字起得很巧妙。”我好奇地问：“他现在都能做什么？”

“能跑会跳，听得懂音乐，可以分辨事物，还能学习知识，他的学习能力很强。还有，他的力气很大，单手可以轻易举起二三百斤重的东西。”博士骄傲地说。

“太不可思议了！”我由衷地赞叹，接着问：“你对他的研究进行得怎么样？”

“经过检查，他的身体十分健康，各项指标也都正常。”

“他有重生的能力吗？”

“这个……我还没有对他进行测试。”

“博士，我想知道，以前的那个本体，也就是路西木，他断掉手指后，又重新长出来了吗？”

“长出来了，我亲眼见到的，路西木在半个月的时间里便又长出了一根小拇指，和原来的一模一样，也不影响工作生活。”康达略一思索，又说：“我明天对他测试一下，看他是否也拥有重生能力。”

说完，博士的目光越过我，望着外面的草坪，眼神闪烁着父母对孩子的那种关怀。路西林在院子里散步，穿过草坪，站在小池塘边看荷花。一不留神，一只青蛙从池塘里跳出来，落在他左脚的鞋面上。路西林低头瞧了一眼，接着抬起腿，猛然踢出去。青蛙一时没有跳脱，顺着踢甩的力道飞了出去，撞上墙后落下来，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，吐着长舌头。

路西林不在乎地转身回屋，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就在他转身的瞬间，我看到他的嘴角微微扬起，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。我回头瞧一眼博士，康达摆摆双手，略微苦涩地说：“孩子嘛，难免淘气，喜欢搞恶作剧。”

我有点生气，从二楼客厅下来，截住路西林，问：“你刚才为什么杀死青蛙？”

路西林茫然地盯着我，说：“杀死，什么叫杀死？”

“杀死就是……你刚刚夺走了一个生命，你的举动令一个鲜活的生命消失，让它失去活力，使它死掉……”我以为对方还不懂，想要接着解释，结果他的回答很令我吃惊。

“青蛙很吵，晚上睡不着，叫得人心烦。我想那样做，喜欢让青蛙死掉。”

“你说什么？！”我正想跨步靠近，博士一把拦住，尴尬地笑着往后推我，边推边说：“晟子晟子，冷静点，何必和孩子一般见识呢，冷静点。”

康达将我推坐在沙发上，我气愤不满地盯着路西林。不知何时，金毛狗米豆站在一旁冲着我们狂叫，博士大声呵斥，米豆依然狂叫不止。路西林回头盯着宠物狗，朝前迈出二步，金毛狗立即收声，转身夹着尾巴跑掉了。

晚饭时，我一个人吃，康达在和路西林沟通，商量着要如何截取他的一根手指。吃过晚饭，我领着米豆在岛上散步，快到十点时回来，洗过澡后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书，然后睡觉。米豆一直待在二楼客厅里。

半夜，迷迷糊糊中，我听到一些动静，由于昨晚没睡好实在太困，我也懒得起床察看。

次日早上，米豆不见了。

3.

我急忙找到康达，说米豆找不到了。他却不在意，说有可能跑出去玩了，还说等会儿要做手术，路西林已经同意切割左手小拇指。看他这么不重视自己喜爱的宠物，我愤慨地离开屋子，独自一人在岛上寻找米豆。

二个小时后，我在海边山崖的洞口找到米豆。它的一大半身子已经烧成了黑炭，只有四肢完好，脖颈处遗留着只属于它的烧黑的铜牌。我脱下外套，包裹住米豆的尸体，难过地抱着它回到研究所。

实验室里，康达正在和路西林交谈，询问他断指后的感受。路西林左手用绷带缠裹着，圆柱体器皿容器底部多出了一截小拇指。

康达见我进来，问道：“你抱的什么，怎么有一股烧焦的味道？”

我把金毛的尸体放在桌子上，掀开衣服。博士站起来，不自禁地走近观看，惊讶地说：“米豆？怎么搞成这样？”

我愤怒地盯着路西林，指着他说：“是你杀的米豆？”

路西林面无表情地说：“是，我讨厌宠物，不想再见到它。”

我忍不住吼道：“你这个杂碎！”

对方听到骂声立即起身，双手握拳，怒目而视，快步冲我走来。我也朝他跨出大步，扬起拳头，准备教训他。博士上前阻拦，依次拉我们坐下。

对于我那一句骂人的话，路西林的反应如此激动愤怒，看来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和由来。

我平复一下情绪，从青蛙和米豆的事件中意识到了危险，眼前的这个重生人，他根本不拿生命当回事，只是任由自己的喜恶来行事，认识不到自己的残忍，也更不懂得如何克制自己。

我又抱起米豆，离开实验室，从库房拿出一把铁锹，将金毛狗埋在了房子后面的一棵树下，然后回头对康达说：“博士，他必须离开这里。”

“为什么，难道就因为他杀死了一条狗？”

“你怎么还不明白，他只是看着像个人，他根本没有人性，也不懂得尊重生命。”

“你说的太言过其词了，他只是不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，我会教育他的。”博士难为情地说：“再说了，我还要在他身上进行很多实验呢，如果他走了，我的实验怎么办，科学研究怎么进行下去？”

我思考片刻后说：“你可以把本体请来啊，那个……路西木，你可以把他请来。”

康达的眼神忽然暗淡下来，失落地说：“请不来了……半年前，路西木的儿子传来讯息，说他的父亲出海捕鱼，遭遇暴风雨不幸去世。我去参加葬礼，亲眼看着路西木的遗体在大火中烧成灰烬，我可怜的朋友。”

我拍拍他的肩膀，以示安慰，接着说：“无论如何，你不能和他再待在一起，否则会很危险的。”

“谢谢你，晟子，我会注意的。我是科学家，这是我的使命，即使与死神相伴，我也要义不容辞地在科学的道路上走下去。”博士轻拍我的后背，转身默默走开。

下午，我乘坐直升机回去，驾驶飞机的还是小常。小常是特中兵出身，身手很好。下飞机后，我硬拉着他来到家里，闲聊了一阵。得知他会喝酒，我特意送给他一瓶珍藏多年的好酒，小伙子不好意思地千恩万谢。临行前，我叮嘱他要多照顾博士，提防那个重生人。小常满口答应，还留了我的电话号码。

4.

一个星期后的傍晚，我接到小常打来的电话，可是对面没有说话，只听到一阵摩擦声和几下沉闷的击打声，声响持续了一分钟，无论我怎么叫嚷，电话里都没人回应。我感觉事情不妙，挂断电话，然后和康达联系，结果无人接听。

一定是出事了，我有不好的预感。一刻都不能耽搁，我立即联系福明，他是我警察局的朋友。半个小时后，我见到福明，他带着二个同事。我们租用速度最快的快艇，疾速驶向贝壳岛。在途中，我只对他说岛上有危险，一个科学家朋友联系不上，科学家朋友的身边有个危险分子，没说关于实验和重生人的事。福明出于对我的信任，没再多问什么。

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行程，快艇在第二天黎明时，抵达贝壳岛。

我的猜测是对的，天刚破晓时，大老远便看到岛上冒着黑烟。刚靠岸，我们立即跳下船，快速跑向研究所。

研究所后面的小山坡下，二个女佣倒在血泊中。大门口躺着家丁老伯，尸体后面拖着长长的血迹。停机坪上的直升机敞开着门，小常侧卧躺在下面，不远处扔着他的手机。研究所一楼有二具无头尸体，二楼客厅一片狼藉，墙上溅满了血。

福明赶紧通知总局，增派人手。随后，我领着他来到地下室。地下室总共三层，第一层和第二层没有人，第三层是主实验室，也是路西林诞生之地。电梯在第三层打开时，我愣住了，并不是因为里面有多么的凌乱和血腥，而是由于正对面立着的圆柱体容器。

原来清澈透明的培养液变成了混浊的红色，康达浸泡在里面，双手只有掌面，十指沉在了缸底。我慢慢走过去，盯着博士看，他穿着平常工作的衣服，外面套着白大褂，头发在水中缓慢飘动。没想到，他的表情很祥和，看不出任何的惊慌恐惧，嘴角微微扬起，难道是微笑吗？

我极其愤怒，忍不住笑起来，声音越来越大，弯下腰大吼一声，四下寻找，想要找到一把趁手的武器。福明扑过来，从背后紧紧地抱住我，奋力将我坠压在地板上，说：“你冷静一下，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，可是你不能破坏现场，不能破坏证据。冷静下来，我们看看还有没有其它线索。”

我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缓慢吐出，轻轻拍打福明，示意可以松手了。

桌子上的电脑开着，里面有一个打开的文档，文档中是一段视频，点击播放，竟是博士留给我的，时间显示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十分。

他看起来精神不好，显得很颓丧，语气也有些沉重：“晟子，怎么说呢，你是对的，我的固执，酿造了如今的悲惨局面——下午，路西林杀死了我的二个学生，对于我的愤怒和谴责，他一笑置之，毫不在乎。岛上的人越来越少，也许很快就该我了。我彻底失望了，不只是对路西林，还有实验，经过这几天对他身体的检测实验，我发现他没有重生能力，属于一个普通的人类。真可悲，不想再让悲剧蔓延，我要终结他。我在他的饭菜中添加了一种化学毒药，药效缓慢，但愿他能看到明天的太阳。”

博士低下头，眼角流下眼泪。忽然，实验室的门打开，路西林走进来，表情难受，一只手捂着胸口，另一只手指着康达。博士站起身后退几步，路西林大叫一声扑向他，二人倒下。然后画面中只剩下路西林不停挥动的拳头，以及博士痛苦的嚎叫。我盯着视频，双手握拳，忍不住流出一滴泪。

路西林起身，大吼大叫，左右张望着寻找，走出画面，再出现时右手拿着一把剪钳，举起仍然包扎着的左手，面孔狰狞着吼叫：“你说会重新长出来的，结果呢？你这个骗子，害我白白受苦。好，你截掉我一根手指，我就让你失去所有手指。”

博士挣扎着想起身，眼中闪过一丝恐惧，随后释怀地笑了，这种笑是对死神最后的蔑视。

路西林重又按倒对方，强行拉伸博士的手，伸出剪钳使劲压合。我扭过头，不忍直视，听着康达的一声声惨叫，我的心犹如刀绞般难受。擦掉脸上的泪水，我按下暂停键，将视频退出。

福明拍拍我的肩膀，说：“如果毒药发作在今天早上，我想罪犯应该逃不了太远。”

5.

最终，我们在小岛西南角的沙滩上发现了一艘小艇，小艇旁边躺着路西林。他的脸色发黑，眼窝和脸颊凹陷，身体像是在脱水收缩。二个小时后，这个恶魔变成了干尸。天黑前，尸体还未送到警察局，便已经碎成了粉末。

此后，我再也不曾去过贝壳岛。看新闻说，有商人开发了那个地方，将小岛重新修建，建成了休闲旅行的美丽景区。福明告诉我说，案发的当天晚上，就有上层神秘领导通知他的上司，不要把此案公开报道。随后，岛上实验室的所有研究资料也跟着不翼而飞了。

有时，我会想念康达，回想起我们一起探险的日子。一直以来，我都很崇敬他，崇拜他对科学研究的执着，还有那种无所畏惧的献身精神。唉，我可怜的朋友！

（本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