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蛋回来了

　　马大有是个孝子，大学毕业后，在城里安了家，可乡下的娘却不愿意随他一起进城，说老屋住习惯了，在城里住不踏实。大有也没办法，只好城里乡下两头跑。

　　这天，大有回来看娘，刚进门，就看到娘在磨刀。娘一看见大有就笑了，说知道他今天要回，家里的小鸡都长成个了，准备杀一只来改善生活，并叮嘱大有去镇上买点蘑菇，说小鸡炖蘑菇是大补。

　　家离镇上也就二里来路，大有走着就去了。镇上卖菜的很多，大有选了二斤上好的蘑菇，又捎带着买了些葱、姜和花椒，都装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赶了回来。

　　村口有一棵上百年的大楝树，下面经常有一些老人和孩子在树下乘凉。大有老远就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树下猫着腰找来找去，于是就上前问他找什么，那孩子头也没抬，说：“我寻菜哩。”大有看着孩子有点眼生，就问：“这又不是菜地，你能寻着菜吗？”那孩子突然看着大有手里的黑色塑料袋说：“你那里是啥？”大有说：“是蘑菇。”孩子伸长了脖颈看了看，说：“这棵楝树下的蘑菇可不能吃，会毒死人的。”大有笑了笑，说：“我这蘑菇是买的，没有毒。”说着，就提着菜大步往家赶。

　　回到家，娘已经把鸡杀好了，就等着大有的蘑菇呢。大有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，掏到最后傻眼了，蘑菇不见了！大有拍了一下脑门，心想：一定是付过钱把蘑菇忘到摊位上了，他想回去讨要，又感觉走着去太慢，就寻思把隔壁刘阿婆家的三轮车借来，这样好快去快回，也免得时间一长卖蘑菇的摊主不认账。

　　刘阿婆是个孤寡老人，她的性格有些孤僻，很少与人说话。大有家虽然只和她隔了一堵墙，却鲜有往来。刘阿婆家有一辆三轮车，她年岁大了，做不了重活，经常骑着出去打些猪草卖，好换些零花钱。大有也是着急赶路，没办法才开口向她借车的，设想到刘阿婆还挺爽快，二话没说，就把车钥匙给了大有。大有想，刘阿婆一个人过真不容易，等还车的时候，一定把菜给她端一份。

　　大有蹬着三轮车出了村，远远地，就看到那个孩子在大楝树下冲他招手。大有骑着车踅到他身边，孩子问：“你去哪？”大有说：“去镇上。”孩子又说：“让我跟你一起去吧。”大有说：“那可不行，我也不知道你叫啥名字，把你带走了，等会你家大人找你咋办？”没想到那孩子听了就“扑嗒扑嗒”地往下掉泪，说：“我叫铁蛋，还从没到镇上去过呢，我去看看就回来了，保准不乱跑。”大有心软，想着来回也用不了多长时间，就让孩子坐进车里，两人一路说笑着来到了镇上。

　　卖蘑菇的一看大有又回来了，以为他又要买菜，就高兴地拿起了秤。可听到大有的来意后，随即就变了脸，说没见到他的蘑菇，旁边卖菜的也都做了证实，说确实看到大有把蘑菇拿走了。大有没办法，只得又称了两斤蘑菇，装进袋里，让铁蛋坐在车后提着。大有想到娘说过家里的盐也不多了，就拐到路边的商店里又买了两包盐，都装进一个袋里交给了铁蛋。

　　到了村口的大楝树下，孩子要下车，大有说：“我把你送回家吧。”孩子说：“不用了，我自己回。”说着跳下车一溜烟跑远了。

　　大有回到家，娘已早早迎了出来。大有来到车后一看，三轮车里只有两包盐，蘑菇又不见了。大有奇怪极了，蘑菇不可能自己会跑的，难道是铁蛋偷走了？可他看到铁蛋离开的时候明明是空着手啊。

　　大有对娘说：“可能是路上弄掉了，我再回去看看。”正要向外走，刘阿婆推门走了进来，手里掂着一个黑塑料袋，上前就拉着大有娘的手说：大妹子，我看见大有回来了，我家里有些菜自己吃不完，分一些给你吧。”大有娘推让了一番，看到刘阿婆执意要给，就收下了。大有看到那袋子有点眼熟，打开一看，是一兜蘑菇。这不就是刚才自己丢的蘑菇吗？大有“啊”了一声，正要说话，被娘的一个眼色咽了下去。

　　刘阿婆走后，大有把刚才的经过和心里的疑虑都给娘说了，娘说：“村里现在没有叫铁蛋的孩子啊。”大有也感到奇怪，娘又说，“刘阿婆家原来的孩子倒是叫个铁蛋，可这孩子命苦，早早的就得急病死了，不可能是他啊。”

　　大有一听，吓了一跳。心想，我遇到的那个孩子到底是谁呢？娘让大有再出去一趟，看看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个孩子。大有心里七上八下的，如果真是铁蛋那自己岂不是遇到鬼了。

　　大有边想边往村口走，远远地，便看到大楝树下有一个人影，大有加快了脚步，但走到近前，却什么也没看见。一阵阴风吹来，大有感到身上凉飕飕的，心里有些害怕。正巧娘这时也赶了过来，她手里端了满满一大碗鸡肉，对大有说：“咱还是先去看看刘阿婆吧。”

　　大有和娘刚走到刘阿婆家门口，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。大有隔着门缝往里看，看到刘阿婆正在吃饭，面前放了一张小矮桌，桌子上放着满满一盘炒熟的蘑菇，还摆了两副碗筷。

　　刘阿婆边吃边说：“蛋啊，娘知道你爱吃蘑菇，今天娘在门口捡了两大兜蘑菇，你一定要多吃点啊。”刘阿婆一边吃还一边往另一只碗里夹菜。大有轻轻地敲了敲门，听到刘阿婆又说：“蛋啊，外面有人来了，你快些吃啊。”

　　停了好大一会儿，刘阿婆才把门打开，看到是大有和娘，颇有点过意不去。大有娘说：“老姐啊，家里也没啥好吃的，做了点鸡肉，送一份让你尝尝。”刘阿婆接过来，哽咽着说：“你的心可真好啊，俺家多少年没动过荤了。”

　　刘阿婆看大有盯着两双筷子发呆，眼圈红了，说：“不瞒您说，那一双筷子是给我儿子铁蛋摆的。人老了，总熬不过寂寞，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，我那儿子虽然死了有二十年了，但我总是感觉他还活着，每次吃饭的时候我都摆两双碗筷，这样我就感觉他没有死，还在陪着我。我总爱自言自语地说话，真是让大家伙笑话了。”

　　大有想了想，就把自己先后两次遇到铁蛋和丢蘑菇的事给刘阿婆说了，刘阿婆发了一会儿呆，忽然大叫起来：“铁蛋回来了，我儿铁蛋真回来了啊，我就说他还没死，我的孩子啊，你在哪里，娘可想死你了啊……”继而又哭又笑，大有和娘都吓了一跳，等刘阿婆冷静下来，两人才断断续续地听刘阿婆讲起了许多年前的往事。

　　原来，铁蛋没有得急病，而是吃了有毒的蘑菇死的。刘阿婆过门不到两年丈夫就去了，那时候铁蛋还不到一岁。刘阿婆没有再嫁，和铁蛋两人相依为命。铁蛋这孩子又懂事又孝顺，很小的时候就会放羊打猪草，还会做饭。有一天刘阿婆病了，躺在床上不能动弹，小铁蛋给娘做点好吃的，但家里没有东西。后来铁蛋不知道在哪里发现了几棵蘑菇，就采回了家。他回来的时候刘阿婆还在睡觉，他就把蘑菇做好放在刘阿婆床头等她醒来。可能是后来饿了，忍不住吃了几块……等刘阿婆醒来，发现床头有半碗蘑菇，而铁蛋已歪在她的床头，口吐白沫死了。

　　大有娘也在一边抹起了眼泪，她一边劝慰刘阿婆一边说：“老姐姐，你别伤心了，你就把大有当做你的孩子吧，咱们在一起过日子，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。”大有的眼睛也红了，说：“阿婆，你放心吧，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。”

　　随后，大有把两家相隔的那堵墙拆了，两家合成了一家。大有比以前回来的更勤了，只是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叫铁蛋的孩子。两位老人经常在一起谈心说笑，身体越来越结实，小院里的欢声笑语经常会飘出很远很远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