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狐

一

　　民国时期，军阀混战那年头，在长白山脚下的一座县城里，有家陈记药材行，店面不大名气却不小，听说陈家祖上曾是宫里的太医，不知道为什么辞了差事，举家搬到了这里。此刻的掌柜叫陈子福，他平时只做药材交易，极少给人看病，可真碰到别人治不了的病，偶然才出诊。真正让陈掌柜远近闻名的，不是他的医术，而是画技。他有个雅好画狐。

　　从古到今，画飞禽走兽，山水花鸟的人不少，专门画狐的却不多见，陈子福就是其中一个。他的画中无论主体仍是后台，都少不了狐，无论红狐、白狐、灰狐、蓝狐，或坐、或立、或媚、或嬉，在他的笔下神形俱似，绘声绘色。

　　为了画狐，陈子福常常去山林中窥觑狐的身影，探访它们的行踪。他有一间画室，叫墨香草舍，听说是效仿纪昀的阅微草堂而得名。陈子福专心创作他的狐画，很多人都不理解他的举动，三十多岁了仍王老五一根，有几家提亲的都被他婉言拒绝了。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张罗娶个媳妇，画狐狸莫非能画出妻子来？陈子福老是呵呵一笑说：缘分还没到呢，说不定哪天会来个狐仙给我做媳妇呢！

　　日子久了大家便笑他痴狂，也在窃窃密语：陈家药材行到他这三代单传也许就传到头了！

　　那年春天，陈子福给皮货庄的葛掌柜看病，看到一只刚买来的红狐。那是只幼狐，受了枪伤，却还活着。看到它楚楚可怜的眼神，陈子福不落忍，就花高价把它买了下来。带回去给它治好了伤，还养得油光闪亮的，每次逗小狐玩耍的时候，都会给他带来灵感，他笔下的狐愈加逼真，而狂生的名号也愈加清脆了。

　　在把小狐放回山上的那天，看着它跑出笼门不远忽然又扭头朝自己跑来的一刹那，陈子福的心酸溜溜的，不知为什么竟多了种不舍，他轻抚着小狐的头：去吧，别想我了，等未来你做了狐仙，就变个美人来看我吧

　　大概真是和狐结了缘，连陈子福自己都没想到，不久还真有个狐仙让他给赶上了！

　　转眼间到了冬天。那天店里不忙，陈子福便早早关了铺子，琢磨起新画来。掌灯时分，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枪声，由远而近，紧接着仓促的扣门声响起，本来是县保安队长李胖子正带人挨户搜查呢，不知道在找什么人。到了陈子福这里，李胖子倒还客套，只用那双三角眼在院子各处扫了一圈便脱离了。毕竟人家陈子福治好了他娘的病，几许得给几分体面。

　　送走李胖子，陈子福又回到了画室，发现桌上的画稿被翻过，茶点也被动过。莫非有人来了？陈子福寻思着，正在迟疑间，却听见屋中有人开了口：你是在找我吗？语出人到，屏风背面一位红衣女子走了出来。陈子福一愣：这房子他出去后就锁上了，连李胖子都没进来，她是怎么进来的？

　　陈子福不敢正视女子的脸，只是偷偷地溜了她一眼，发现她长得很标致，和她眼光相接的刹那，他的脸顿时红了，忙把头低下。

　　看着他的窘相，女子笑了起来：陈掌柜，你不熟悉我了？我叫红玉，就是你救过的那只红狐啊！

　　她是红狐？就是真有狐仙一说，它也不会变得这么快啊！并且狐仙是不会吃茶点的，所以陈子福没有相信她的话，也没有顿时点破她。看着她一袭赤色嫁衣却头发散乱，肩上挂花的样子，肯定是个有来头的人物，说不定李胖子就是冲着她来的。陈子福心忽然一酸，他又想起那只红狐了，这个世道，谁活着都不轻易，碰上了就是缘分，能救下一个是一个吧！

　　唉，你先在这里歇着吧，我去拿点药来！他叹了口吻，便不再深问。

　　女子忙致谢：陈掌柜，你是个好人，红玉会答谢你的！

　　陈子福送了药过去还没等从画室里出来，便听见又是一阵扣门声，前院的店员扯破了嗓子喊：掌柜的，快出来看看吧，黄督军的人闯进来了！

　　陈子福一惊，这伙人肯定又是找她来的。他忙把墙上的一幅画掀起来，背面竟露出个小门来，这是他家存放宝贵药材和储蓄的暗室，躲在这里应该平安。

　　安顿好了女子，他忙锁好了门快步走了出去，但是来人已经到了门口，带队的是督军府的副官，背面跟着很多当兵的另有李胖子和他的手下！

　　那副官神气得很，连理都没理陈子福，而是冲着李胖子喊：老李啊，我怎么听兄弟们说你没搜这家啊？

　　李胖子忙点头哈腰：搜了，搜了，就是这个画画的房子没去，我寻思这么小的地方也藏不了人啊

　　副官吼了起来：放你娘个屁！就是耗子窟窿也得给我掏了！那娘儿们要是跑了，老子先毙了你！老子就不信这个邪了！一个大活人还能飞到天上去？李胖子吓得汗都出来了，忙拉过陈子福去开门。画室被翻了个底朝上，结果什么也没找到。搜查的人一拨接着一拨，整个县城一宿都没安生，陈子福一夜没睡，不知不觉天已渐亮，搜人的风声渐渐过去了，也不知道屋里的女子怎样了？

　　陈子福忙回到画室，轻轻敲了几下门，小声说：姑娘，出来吧，外面的人都走了！连叫了几声也无人承诺，他推开小门一看，暗室里珠宝钱财什么都没动，那女子不见了。

　　几天后，陈子福向李胖子打探后得知，本来黄督军的表弟在娶七姨太那天被调包的新娘子给打死了，那人出手很利索，一枪正中眉心，打完就跑了，另有一伙人马趁乱砸了他们家的响窑，到此刻还没抓着人呢。

　　二

　　一切恢复了安静，陈子福又同往常一样，边打理交易边画狐，只是不知怎么了，他一拿起笔就想起那个红衣女子来，不知不觉中竟勾勒出一幅她的小像：她一袭红装，立于芭蕉之下，脚下伏着一只红狐装饰。

　　已经进了腊月门，顿时就过年了。一全国午，陈记药材行里来了一胖一瘦两个男性，这两个人看着眼生得很，像从远道来的。他们牵着马，腰里鼓鼓的，一进屋，就点名要见陈掌柜的，陈子福一看就知道他们来头肯定不简单。不过来的都是客，不能失了礼数，忙把他们让进客堂让店员上茶。几句寒暄事后，陈子福便问起两个人的来意：不知两位兄弟是来抓药仍是进货？

　　瘦子开了口：都不是，据说陈掌柜妙笔生花，我们哥俩是受人之托，专程买画来的。说着把背着的小昂担拿下来，打开后往桌上一放，里面全是现大洋，至少有七八十块。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，这些钱足够买上几亩好地，娶房媳妇过日子了。陈子福吃了一惊，忙把钱给他们推了回去：兄弟，你们大概不知道，我不是什么书画名家，只喜欢画几只狐狸罢了，我的画从来不卖，当然也值不了这么多钱。

　　矮胖子一听建议火来，你小子别不识抬举，我们当家的看上的东西还没人敢不卖呢！说着把腰里的家伙掏出交往桌子上一拍，掌柜的，这回肯卖了吧！

　　看着桌上的大洋和盒子炮，陈子福微微一笑，说：我不是见钱眼开的人，狐在民间被喻为不祥的象征，谁愿意把不祥瑞的东西挂在家里呢？可不能坑了你们！就是拿枪毙了我也不能卖！瘦子一见，忙出来打圆场：陈掌柜，我们当家的和狐有渊源，又被您救过，您卖不卖画都行，只要把钱收下，让俺哥俩回去好交差！说完，转过脸呵叱胖子：墩子，怎么和陈掌柜说话呢？他但是当家的救命恩人！长点出息好不好，别动不动就把家伙掏出来。

　　被他救过命的除了红狐即是那个自称红玉的女子，看他们的妆扮，陈子福已猜出了八九分，于是问胖子：红玉姑娘还好吗？

　　好，用了您的药后她的伤全好了，她还惦记着您呢

　　瘦子没等胖子说完就捂住了他的嘴，然后拉着胖子向陈子福告别。先别走，你们来挑几幅画吧！陈子福说着把他们带进画室。

　　一进屋，瘦子的眼睛就落到了那幅红衣女子的小像上：陈掌柜，这画在您这儿迟早会惹失事来，仍是让我们带走吧！陈子福摇摇头，说：拿什么都可以，就这幅不行！我还留个念想呢！说着忙拿了几幅画把两个人送了出来。送他俩出门的时候，陈子福仍是不由得问了一句：红玉姑娘到底是什么人？

　　胖子刚要说，瘦子立即接过话茬儿：您别问了，就当她是狐仙娘娘吧

　　送走了他俩，陈子福的心空落落的，一转头却发现那包大洋还躺在铺子的柜台上。自己分明让瘦子把它拿走了，可什么时候放回来的他竟然毫无察觉，他们出手之快简直和那来无踪去无影的红玉没什么不同。红玉是什么人对陈子福来说已经不重要了，他知道她是个好人！

　　三

　　说来也怪，自从熟悉红玉今后，陈记药材行的车队竟然没被土匪劫过，大家都说是狐仙娘娘在护着他呢；又因为陈子福为人实在，价钱公正，顾客们也都喜欢和他打交道，一来二去的，交易越做越大，别的两家同行眼看着混不下去了，那两个老板急红了眼，整日在一起琢磨要把陈子福整卧倒。

　　这年夏季，陈子福忽然被抓了起来，理由是通匪。所有熟悉他的人都以为他挺冤的，整日画狐狸的陈掌柜怎么大概和土匪扯到一块儿呢？本来是两家药材行老板在署长眼前使了银子，陈子福偏不愿买账，署长怒了便带人去他家乱搜一气，谁知竟搜出那张一点红的画像来。

　　警员署的大牢里，警员署长亲自审问：我问你，那画上的娘儿们是谁？

　　她是个狐仙，是我救过的红狐不管怎么打怎么问，陈子福的嘴里就这一句话。

　　天黑了，陈子福醒过来，他被架上一辆马车，车到了一个山梁上，忽然他听到对面有人喊了起来：都给我站住！人带来了吗？

　　带来了！兄弟，署长说让你们先放了老太爷，我们就放人！署长交代过，必需把他那被绑票的老爹给换回去，要是出点差池回去可就没命了！

　　对方没答话，朝天开了一枪，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了枪声。车上的人顿时把陈子福架下了车，上了另一辆马车，在一阵枪声中，马车跑了起来。不知跑了多远，马车在一个安静的农家院里停了下来。陈子福睁开眼，见红玉正给他擦伤口。没想过自己还能见到红玉，他不敢相信，有一肚子话想和她说，一时竟不知怎么启齿，半天才憋出一句：那年你来我家为什么要说是红狐呢？

　　红玉愣了一下，然后笑着说：你救过红狐的事情全县人都知道啊，我怕说身世份吓着你才说是狐仙的，谁知道你还真信了！

　　那你又是怎么从我锁着的画室进来出去的？

　　见陈子福半信半疑，红玉便出去了，不一会儿，划着的窗户竟从外面被她用匕首挑开了，然后一个红影嗖地飞了进来，然后又把窗户划上了，办得洁净利落。这回不再说我是狐仙了吧！陈掌柜，什么都别想，好好在这养伤吧！

　　红玉帮他擦完药出去了，打那今后陈子福就再没见着她。后来据说他们是土匪，可并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，在那个年月，有些当官的还不如他们呢！

　　伤好了今后，陈子福要脱离，红玉让人给他准备了马车和干粮。在临走的前一天，陈子福不吃不喝地赶出一张画来，就是那张被抢走的红玉与狐，他要把它送给红玉，不管她是人是狐，是仙是鬼，相识一场总得留个念想！

　　目送着陈子福马车脱离的时候，远处的红玉拿着那张画默默入迷：人在江湖，身不由己。陈掌柜是个好人，不能再给他带来任何伤害了。和陈子福一起走的另有金凤，就是她救回来的那个七姨太，也是个好人家的姑娘，但愿他们能幸福，而自己，就成为他心中永远的狐仙吧